都江堰放水节,川西农耕文明的活态传承
当黄帝陵的晨钟惊落秦岭的霜花,岷江的涛声正漫过都江堰的鱼嘴。清明,这个被春风浸透的节气,在巴蜀大地上流淌出另一重文明注脚——青城山麓的云雾尚未散尽,玉垒关下的杩槎已蓄满两千年的张力。
一年一度的清明节,当人们携家带口,踏青访友、祭拜祖先时,可能很多人不知道,清明这一天,天府之国的都江堰放水节(又称“开水节”),已经持续了2300年。这是中国唯一以水利工程为核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256年李冰修建都江堰时期。
成都平原的春,是从斧刃劈开竹索的脆响中醒来的。每年清明时节都江堰盛大的放水节,早已成为虔诚的感恩大典,一次迎水的万民狂欢。放水仪式上,主祭官身穿公服,行二跪六叩礼。礼毕后宣读祭文:
“唯神是德,兴利除患。作堋穿江,舟行清晏。灌溉三郡,沃野千里。膏腴绵洛,至今称美。盐井浚开,蜀用以饶。石人镇立,蜀害以消。报崇功德,国朝褒封。兹值春灌,理宜肃恭。尚飨。”
“咚、咚、咚”三声礼炮荡开岷江的晨霭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放水仪式进入高潮。几个身强力壮的堰工如古蜀先民附体,腾跃上内江拦河杩槎,利斧起落间,盘桓一冬的竹索寸寸崩裂,拦河杩槎解体了,碧绿的江水犹如脱缰野马,蛰伏的碧波化作银龙破阵,沿着李冰凿刻的经纬奔涌,从决口处涌入内江,流向广袤的成都平原。
这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仪式,而过往的仪式更为繁复,历朝历代皆有不同。
我们可以从“清代都江堰放水节仪典纪略”中一窥端倪。其一,祭祀前导·官府威仪。放水当日,官府以全副仪仗鸣锣开道:衙役执“肃静”“回避”牌列阵前行,鼓乐笙箫齐鸣,主祭官员乘朱漆官轿居中而行,后随抬举太牢(猪牛羊三牲)、五谷、醴酒的礼队,浩浩荡荡穿城而过。沿途百姓夹道围观,至伏龙观行首祭之礼,复沿松茂古道经宣威门、玉垒关,直抵二王庙。其二,主祭仪式·礼乐交融。二王庙祭坛按“牲用少牢,祭列九品”规制陈设,主祭官诵读《敕封碑》祭文,献爵焚帛,叩拜李冰父子神位。礼毕,官员移步堰功祠瞻仰历代治水贤臣塑像,彰表“功在千秋”之德。其三,开水盛典·万民同庆。最终仪典于杨泗庙前江畔彩棚举行。彼时岷江两岸人潮如织:山道间观礼者叠坐如梯田,河滩上竹笼杩槎截流成阵。待主祭官挥旗为令,堰工斧起槎落,江水如银龙破闸而出。
两岸的欢呼声追着浪头跌宕,清代诗人《锦城竹枝词》的吟咏穿越时空而来:“喜看杩槎频拆处,欢声雷动说耕田。”
这只是看得见的场面上的仪式,而看不见的仪式更让人记忆深刻。
据《灌县乡土志》《清代都江堰水利档案》等载,主祭官须提前三日沐浴更衣,禁食荤腥。放水前一日,祭祀官员必须先到郫县(今成都市郫都区)望丛祠(古蜀先帝陵),用事先准备好的青铜爵、豆(仿周礼)等祭器,献上“杜鹃花醴”(呼应望帝化杜鹃传说)等祭品,祭祀望帝和丛帝。《清史稿·礼志》载:“岁以清明日,四川总督诣都江堰致祭李冰父子,先期一日遣官祭望丛于郫。”据《灌志文徵》《四川通志》等文献载,清代都江堰放水节由总督、巡抚主祭,其仪轨庄重恢弘,融水利工程与礼制文化于一体。也就是说,从清代开始,都江堰放水节将原本民间自发的祭祀升格为“官祭三阶制”。
开水仪式结束后,主祭官必须立即坐轿或乘车,飞奔向成都,赶在放水后的“水头”到来之前,到达官衙。传统观念认为,若是落在水头之后,当年成都便可能会有缺水之虞。
这样的仪式与习俗由来已久。
这不是简单的春水启封,而是一场蓄势千年的天地共鸣。都江堰放水节源于4000多年前的江神信仰和2000多年前人们对江水的祭祀。应当说,这一习俗起源于人水契约与科学治水的双重基因——李冰治水的“岁修制度”。都江堰“无坝引水”设计依赖每年枯水期作河道疏浚,李冰定下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六字诀,要求每年清明前截流维修(杩槎断水),春耕时决堰放水。都江堰的“鱼嘴分水-飞沙堰排沙-宝瓶口控流”三位一体结构,不仅是水利工程杰作,更是一套精密的“宗教治理算法”。李冰“深淘滩,低作堰”的六字诀,在精神领域演化为信仰管理的核心原则。放水节最初是水利工程的技术节点,后演变为祭祀仪式。可以说,这一节日既是对战国水利智慧的致敬,也是川西农耕文明的活态传承。只有活的文明习俗,才能真正传承下去,而不是变成“遗产”。
放水节暗含“天人合一”的可持续理念:不强行筑坝,而是顺应岷江地势(鱼嘴分水)、河道曲度(飞沙堰排沙),实现自主调水排沙。难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其为“古代系统工程思想的典范”。都江堰放水节不仅是水利技术的活化石,更是一场“人、水、神”的三维对话。
从李冰斧凿玉垒山的回声,到今日杩槎竹绳崩裂的浪花,它用2300年的持续实践证明:真正的文明,在于与自然共生的智慧,而非征服的野心。
这种人水契约与科学治水的双重基因,还体现在放水节的每一个流程上,我们看到放水节流程严格遵循古制,形同千年仪轨的沉浸式展演。这种流程主要分为四大核心环节:一是“祭祀川主”。即主祭官诵读祭文,献三牲、五谷,道士以鸡血点“定水神针”,象征与自然订立契约。二是“砍杩槎”。即斧手砍断截流用的竹笼杩槎,岷江水奔腾而下,继而两岸万人高呼“放水啰”。三是“抢水头”。青壮年沿河道奔跑,用陶罐舀“头道水”浇田,寓意“得水得福”。四是“民俗狂欢”。傩戏《二郎降牛》、薅秧歌、竹笼舞等表演,重现古蜀治水场景。
虽然这种与岁修、春灌和祭祀李冰有关的活动已经持续了千年,但直到北宋太平兴国三年(978年),朝廷才正式将每年四月初五举行的盛大民俗活动定名为“都江堰开水节”,后更名“都江堰放水节”。直到2006年,都江堰放水节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。
都江堰造就的扇形水网,不仅塑造了水旱从人的物质基础,更孕育出流动的精神范式。战国时期李冰凿离堆的斧痕尚在,佛教造像已在东汉的崖壁上绽放。岷江水系的毛细血管里,佛教的般若智慧与道教的自然玄思达成奇妙共振——文殊院的空林匾额与青城山的道法自然石刻,在水的折射中互为镜像。这种液态智慧在唐宋达到巅峰。大慈寺的讲经法会吸引着景教修士驻足,薛涛笺上既有禅诗也有《古兰经》节选,马可·波罗目睹的成都,与道教的洞天福地共享着水运带来的繁荣。
2300年,足够让王朝倾覆、山河易色,但清明时节的岷江潮信,依旧准时漫过宝瓶口的刻度。那些随水而生的稻菽,临水而筑的茶馆,因水而兴的市井,都在提醒着匆匆过客:真正的文明,不在与自然的角力中称雄,而在与江河的对谈里共生。
为此,我们也就不难理解,自古蜀以来,天府之国从官员到百姓,为何那么看重这样一个流传千年的仪式——那是蜀人眼里,“真正看得见的造福于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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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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